他的背影

魏薇/文

人间四月，又是一年清明时，江南细雨绵绵，如愁思般落在脸上，化作游子对故人的思念。清明思上冢，昨夜梦还家。瞧路上的行人纷纷，一半扫坟，一半探春，我的心情却是悲喜参半，难以言喻。也不知道那个姥爷在那边，好是不好。

姥爷是我们北方人的叫法，在南方，他们都唤为“外祖父”。

姥爷是在二〇二四年正月十一晚上去世的，而正月十二，是我的生日。也好，从此每每过生日，都会多想起他一次。

印象中姥爷是个很勤劳的人，他直到七十岁都还在工作。寒冬里，能看到他裹着灰色的棉袄，蹲在菜市场里卖豆腐的背影。我带着弟弟妹妹去叫他回家吃饭，他却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，叫我们去买好吃的。

他的脾气很倔，很多事只要他想做，任是谁都拦不住他，所以他晚年也总让孩子们头疼。

但也是这样一个人，很爱他的孩子们。二姨回忆说，在她童年时期，姥爷总是会在去干农活前亲吻他们的额头。

而我呢，幼时很爱吃姥姥姥爷开的小卖店里卖的瓜子，因为它除了好吃，还可以刮奖，我最喜欢的就是刮奖，刮到了可以再换一袋，有时候刮不到了，正沮丧着，转头就看见他又去拿瓜子的背影，只是为了我高兴。

在外人看来，他这一辈子，总是吃苦多一些的。但在他看来，都是为了孩子，吃点苦，心却甘。

在他故去前的那个月，我从浙江回到东北看他，那时他已经认不出人了，母亲和二姨给他喂一些流食，那时看到他的牙齿已经掉了一半了，因为常年不在家，我甚至都不知道是他的牙齿什么时候开始掉的。母亲扶着他缓缓躺下，我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背影， 那一刻眼睛发酸，觉得惭愧，后悔为什么没能多回来去看望他。

尽管已经不认识人了，但他还是拉着我的手，说：“孩子，回家！回家！”

他多想回家啊，那是他临终前的愿望，我知道，他是知道自己快走了，想落叶归根。

母亲说，他卖了一辈子的豆腐，到晚年癌症晚期，饱受折磨，甚至想喝做豆腐用的卤水来了结自己。我心里隐隐作痛，根本不敢想他都在承受怎样的痛苦。

姥爷过世后，小妹发给我一个去年姥爷过生日的视频，我保存下来，留作纪念。视频里，他的三个孩子，还有孙子、孙女、两个外孙女都在场，围着他唱生日歌，而我回不来，只有蛋糕代表我到场。那个视频我甚至不敢多看，看到就会提醒我，姥爷已经不在了。

姥姥是我六岁年去世的，姥爷是我二十四岁去世的。一眨眼，我们都已经长大了，而他们，却都走了，时光真是个不饶人的机器。

曾经的清明节，都是姥爷带孩子们去给姥姥扫墓，而今年，一座坟堆，变成了两座，从前站在坟前的老头，也被埋在了土里…连背影，都已经摸不见。

他的那些爱的“背影”历历在目，可人已经故去了。

所以清明的意义是什么呢？是慎终追远，时常缅怀已故之人，清楚自己的“根”在哪；亦或是告诉我们，在人活着的时候，多去陪伴彼此，多珍惜相聚的时光。

仔细想想，人和人之间的羁绊都是有时间限制的，我们每一次相遇，在时间上都是做减法，却又在回忆里做加法，所以要珍惜和亲朋的每一次相聚，不要让回忆只剩他离去的背影。